原形敗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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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形敗露
4月30日，班級群發來通知，國家地震局的專家對校內建築進行了統一評估鑒定，新校區的建築均未受損，五一假日後便可恢覆正常上課。
回校前，陳恬收拾衣物，找出了之前被遺忘在家裏的葉瑞明的耳罩，放進行李箱一同帶回學校。
5月4日早，學校田徑場舉行了哀悼式，草地上還留有帳篷的痕跡。
下午上完課正吃晚飯，陳恬接到梅川的電話：“小甜橙，咱們花園被毀了。”
“什麽被毀了？”陳恬還沒明白過來。
“我們班的花園地啊。”梅川答道。
“昨天我還看過，不是好好的嘛。”陳恬有些不相信。
“真的！今天不是輪到我花園值班嗎？到了這裏發現花都被打掉了，不知道被誰惡意搞的破壞，整個場面一塌糊塗，你要不來看看？”梅川說。
“好，我馬上過來。”掛斷電話陳恬就往班級花園走去。
五月的風帶著暖意，本該是陳恬班級的小花園最意氣風發、準備角逐學校“最美後花園”的時刻。然而此時，她站在一片狼藉之中，臉色比昨夜那場不期而至的冷雨還要蒼白。精心培育的藤本月季折斷了不少枝條，嬌嫩的花苞散落在泥水裏，沾滿了汙穢。爬滿籬笆的藍雪花被粗暴地拔起，藍色的花瓣揉進了泥土，像凝固的淚痕。她視若珍寶、眼看就要盛開的中華木繡球，飽滿的花球被踩踏得不成樣子，斷莖無力地垂著。
空氣裏彌漫著植物汁液被破壞後散發的青澀苦味，混合著泥土的腥氣，再無半分往日的芬芳。
陳恬蹲下身，指尖顫抖著，想拾起一朵還算完整的藍雪花，手卻終究只是徒勞地懸在半空。一年來的汗水、期待，無數個清晨黃昏的照料，就在這一夜之間化為烏有。
“很明顯是有人故意的。”梅川說。
“是啊，昨晚的雨又不是狂風暴雨，不可能是下雨的緣故。”陳恬蹲在地上，十分心疼。
她站起身來往四周看了看，這裏一片都是宿舍樓食堂後方還沒建設的空地，是整個學校的最邊緣，沒有監控。
“為什麽會跟我們過意不去啊？”陳恬百思不得其解。
“是有人調皮搗蛋，還是得罪什麽人被針對了？”梅川也想不明白。
“真是氣人。”陳恬踢了一腳泥巴。
“喲，我們小甜橙還會發火啊。”梅川玩笑道。
“我怎麽不發火，我又不是神仙，這不火要怎麽才火，我火大了嘞。”陳恬氣憤地說。
“要不我去找個滅火器來？”梅川繼續玩笑道。
“滅火器也就不了火，”陳恬強壓著自己的怒氣，說，“既然已經發生了，就只有接受，盡量修理補救一下吧。”說著把剪刀拿了出來。
“喲，沒想到你這麽快就想開了。”梅川笑道。
“我想不開，但那又能怎麽樣呢？就當修剪掉春花，為下一波覆花做準備吧，這個春天過了，我們還可以期待秋天，還有無數個春天。”陳恬邊修理枝條邊說，手裏的剪刀哢嚓作響，每一剪刀下去都在發洩著心裏的怒火。
“牛，你這豁達的胸襟真是......牛！”梅川也一邊聊天，一邊把那幾棵被拔掉的無盡夏種好。
“誇人這麽詞窮。”陳恬也笑了。
“我知道給咱學文學的丟臉了。”梅川自嘲。
“以後出去少說是學文學的就行。”陳恬開著玩笑，而後又問：“放假你沒回家嗎？”
“我家這麽遠，我哪裏要回去。”梅川答道。
“好吧，下次去我家玩。”
回到宿舍，陳恬還是想不明白，自己平時也未曾樹敵，破壞花園的人到底是針對自己，還是針對班級，還是針對評比？越想越氣的她打開電腦，登錄企鵝號碼，進入小游戲《大家來找茬》來轉移自己的註意力，這是她最近剛學會的解壓方式。
玩了一會，收到葉瑞明發來的企鵝消息。
葉瑞明：hello，交換生的事考慮得怎麽樣了？
游戲有倒計時，她暫時沒有理會。玩了一局又接著一局，漸漸地忘了回覆葉瑞明的消息。
玩到眼睛都酸了，坐著休息的陳恬翻看自己曾經驕傲上傳企鵝空間的照片和日志，初春的嫩芽，盛夏的繁花，秋日的種莢……每一張都記錄了她一年來的用心和努力。想想如今花園又回到起點，參加評比已全然無望，強烈的失落和委屈又向她襲來。
她點開發說說頁面，手指在鍵盤上猶豫了很久，最終只敲下了一行簡單又沈重的話：花園昨夜被人惡意破壞了，心血毀於一旦，無緣評比了。同時配上兩張現場慘狀照。
說說發出去，她告訴自己，就算失落也好，不甘心也好，想不通也好，就給自己這一個晚上，讓情緒過去。
幾分鐘後，企鵝“咳嗽聲”響起，陳恬懨懨地瞥了一眼，是許久未交流的“無波古井”。
無波古井：看到了你的說說。非常遺憾發生這樣的事，我能想象那種心血付諸東流的感受。抱抱你。
陳恬沒有回覆，心頭沈甸甸的，連打字的力氣都沒有。對方似乎並不介意她的沈默，很快又發來一條。
無波古井：花木雖折，根猶在土。你為它們傾註的心意和時光，風記得，土記得，它們自己更記得。傷的是枝葉，不是生命本身。給時間一點時間。
這行文字像帶著溫度，輕輕熨帖在她的失落上，他的安慰沒有廉價的同情，反而帶著一種洞悉的平靜和力量。
她有些動容，動了動手指，回覆道： 謝謝。只是覺得……很無力。努力了很久，卻在最後時刻……
回覆完這一句，她想起了剛剛葉瑞明的消息還未回覆，於是又打開葉瑞明□□頭像，發現頭像顯示他也正在玩《大家來找茬》。男生也會玩這麽簡單的小游戲？陳恬心裏有些奇怪，但也沒有多想，手指敲出幾個字：我還是不去了。
無波古井：我明白。比賽的榮譽是錦上添花，但花園本身，是你為自己和四季創造的風景。它的美，從不因一場評比而增減分毫。破壞者毀掉的是暫時的形貌，毀不掉你心裏的那片綠意盎然。
無波古井的新信息發來，陳恬看著“你為自己和四季創造的風景”，心頭微微一震，這個陌生網友素未謀面，言語之間竟像極了往時安慰別人的自己。
是啊，花園是她的慰藉，是她的熱愛，難道僅僅因為一次評比的缺席，就失去了全部意義嗎？
她剛想回覆，葉瑞明頭像又閃動了起來。
葉瑞明：可以告訴我原因嗎？
陳恬把兩個對話框並列打開放在電腦屏幕上，不知道該先回覆誰，怔怔地盯著電腦發呆。
無波古井：我見過你之前分享的照片，很美，充滿了靈氣。那不是偶然，是你雙手和心血的造物。這份能力，誰也奪不走。
葉瑞明：有什麽問題你告訴我好嗎？我們一起解決。
無波古井：評比錯過了，但春天不會，下一個花期也不會。
葉瑞明：你看，我們一起出去，能夠相互照應，能夠一起開闊視野，多好啊。
無波古井：期待看到你的花園重現生機，那一定比之前更動人。因為它經歷過風雨，會更堅韌。
葉瑞明：我是真的很想和你一起去看世界。
這兩個人似乎都感到了陳恬的“愛答不理”，但一個還是耐心地開導陳恬，一個還是耐心地勸導陳恬。
兩個對話框看似在各說各的，但陳恬總感覺哪裏不對勁，經過少時觀察，她發現兩個對話框這一個顯示“對方正在輸入”，那一個的“對方正在輸入”就會消失，而那一個顯示“對方正在輸入”時，這一個的“對方正在輸入”又消失了。
為了驗證心裏的猜想，陳恬進入“無波古井”的企鵝空間，盡管成為好友已久，但空間裏面還是一片空白，依舊一個新號模樣。
為了進一步證實，她趁“無波古井”正在輸入的時候，故意回覆葉瑞明：實不相瞞，我沒有這個經濟條件。
葉瑞明一看陳恬回覆，果然葉瑞明的“對方正在輸入”出現了，“無波古井”的“對方正在輸入”消失了。
這些日子，他為什麽要冒充陌生人來跟我聊天呢？帶著這個疑問陳恬繼續在試探。
她回覆“無波古井”：謝謝你，真的。你說得對。我會的。
無波古井：我們可以去成本相對低一些的地方，比如香港，比如臺灣。
也許是對方有些慌張，明顯“串臺”了。
這樣一來，她坐實了心裏的猜想，“無波古井”和葉瑞明就是同一個人！
原本被這個“無波古井”沖淡的委屈，又變成一種被人戲耍的憤怒。
陳恬：葉瑞明，你為什麽要騙我？
突然被揭開面具，葉瑞明有些不知所措，起初他申請了一個新號，謊稱是自己的朋友跟陳恬聯絡，表面是共同探討養花，實則是為了試探陳恬，同時有意從側面向陳恬傳達自己的感覺，雖然並沒有取得什麽效果。
陳恬：可以解釋一下嗎？
陳恬接著問。
既然命運推動至此，那就和盤托出吧。葉瑞明心想，腦子快速運轉，不知如何將自己的內心說清楚。
陳恬：看著我因為那些安慰感激一個‘陌生人’，很有意思嗎？像看一場精心編排的戲？看著我對著那些話感動，你是不是覺得特別有成就感？
無波古井：不是！陳恬，你聽我說！我從來沒想看你笑話！我只是不想看你難過。
陳恬:那你直接用真實的你來跟我說啊。
無波古井：直接找你，我怕你會拒絕我，會不理我，就像交換生的事一樣。我想安慰你，可我怕你知道是我，連這點安慰都不要了！
陳恬：所以你覺得我需要這種躲在面具後面的施舍？
無波古井：因為我有話要對你說，又不知道該如何對你說。從我最初遇到你，就對你有一種特別的感覺。
陳恬：所以你就騙我？
特別的感覺？不會真的是喜歡自己吧？陳恬根本無法面對這樣的現實，借著“欺騙”這個主題繼續發揮，生怕葉瑞明再說出什麽讓她苦惱的話來。
無波古井：這種感覺真的很特別。
陳恬：所以這麽“煞費苦心”？
無波古井：我不知道怎麽靠近你更合適。直接幫你，你總是拒絕；想安慰你，又怕你推開。我承認我沒有找對方式，但是交換生的事，你再考慮一下好嗎？
陳恬：不用了，葉瑞明，我是不會去的。
葉瑞明：我真的很想和你一起。機會難得，專業對口，關乎未來！
陳恬：我的未來不需要你來規劃！
葉瑞明：所有的困難，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！總會有路的！你為什麽連試都不願意試就要放棄？
陳恬：我沒有辦法！畢竟我沒有做行長的爸爸，也沒有開旅行社的媽媽。
果然人敏感、自卑、沮喪的時候，會變得無禮。陳恬的胸膛劇烈起伏著，手指敲擊鍵盤的聲音越來越重，這一刻她盡力逃避著葉瑞明即將宣之於口的感情，故意將壓抑的怒火和連日來的覆雜情緒在這一刻宣洩而出。
聽著重重的鍵盤敲擊聲，室友們都察覺到陳恬有些不對勁，問陳恬怎麽了，陳恬只是笑笑說沒事。
葉瑞明：我不是這個意思！
陳恬：對你來說，你輕輕松松就能拿到別人夢寐以求的機會！但我不一樣！我媽媽在配件廠打工一天站十二個小時，總是黑夜白天顛倒。我爸爸腎結石住院一個星期，我媽媽白天要上班，晚上要照顧我爸爸，累得暈倒在廠裏。我每個暑假、寒假都在打工，為的就是減少家裏的負擔。我認真讀書，拿獎學金，就是要證明家裏讓我繼續讀書是正確的！你那些要幫助我的好意，對我來說是負擔！指責我的輕易放棄，是提醒我有多無能！
負擔？葉瑞明像是被這個詞狠狠打了一拳，心裏寫滿了受傷和委屈，原來在她的眼裏，不論是他的情感，還是他想兩個人一起交流學習，對她來說都只是負擔。
無波古井：對不起。我考慮不周。但你值得！值得更好的平臺，更好的未來！值得去更大的世界看看！
陳恬：可我不想要！我不想要這種建立在別人犧牲上的‘未來’！我寧願自己走得慢一點、艱難一點，也不想背負著虧欠和不安！
無波古井：原來……是這樣。
葉瑞明眼神裏的光漸漸熄滅了。他看著眼前陳恬的語句字字鏗鏘，仿佛穿透屏幕看到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決絕，終於明白，自己所有的努力和心意，在她築起的高墻面前，撞得頭破血流。
陳恬不再答話。
葉瑞明：既然這對你來說都只是負擔和困擾……那如你所願，陳恬。
原來愛意太明顯，真的會把人推得更遠。沒想到今晚會經歷失望、委屈、受傷、疲憊，還有一種讀不懂她的、深沈的痛楚。
陳恬：祝你……前程似錦。
她緩緩敲出幾個字，每一個字都像踩在葉瑞明的心上。
結束對話，陳恬關上電腦，渾身冰冷。葉瑞明給她的文件袋孤零零地躺在一旁，像一個被遺棄的夢想。巨大的疲憊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空洞感席卷了她。她看似贏了這場爭論，可為什麽……心裏卻像破了一個大洞，冷風呼呼地往裏灌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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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月30日，班級群發來通知，國家地震局的專家對校內建築進行了統一評估鑒定，新校區的建築均未受損，五一假日後便可恢覆正常上課。
回校前，陳恬收拾衣物，找出了之前被遺忘在家裏的葉瑞明的耳罩，放進行李箱一同帶回學校。
5月4日早，學校田徑場舉行了哀悼式，草地上還留有帳篷的痕跡。
下午上完課正吃晚飯，陳恬接到梅川的電話：“小甜橙，咱們花園被毀了。”
“什麽被毀了？”陳恬還沒明白過來。
“我們班的花園地啊。”梅川答道。
“昨天我還看過，不是好好的嘛。”陳恬有些不相信。
“真的！今天不是輪到我花園值班嗎？到了這裏發現花都被打掉了，不知道被誰惡意搞的破壞，整個場面一塌糊塗，你要不來看看？”梅川說。
“好，我馬上過來。”掛斷電話陳恬就往班級花園走去。
五月的風帶著暖意，本該是陳恬班級的小花園最意氣風發、準備角逐學校“最美後花園”的時刻。然而此時，她站在一片狼藉之中，臉色比昨夜那場不期而至的冷雨還要蒼白。精心培育的藤本月季折斷了不少枝條，嬌嫩的花苞散落在泥水裏，沾滿了汙穢。爬滿籬笆的藍雪花被粗暴地拔起，藍色的花瓣揉進了泥土，像凝固的淚痕。她視若珍寶、眼看就要盛開的中華木繡球，飽滿的花球被踩踏得不成樣子，斷莖無力地垂著。
空氣裏彌漫著植物汁液被破壞後散發的青澀苦味，混合著泥土的腥氣，再無半分往日的芬芳。
陳恬蹲下身，指尖顫抖著，想拾起一朵還算完整的藍雪花，手卻終究只是徒勞地懸在半空。一年來的汗水、期待，無數個清晨黃昏的照料，就在這一夜之間化為烏有。
“很明顯是有人故意的。”梅川說。
“是啊，昨晚的雨又不是狂風暴雨，不可能是下雨的緣故。”陳恬蹲在地上，十分心疼。
她站起身來往四周看了看，這裏一片都是宿舍樓食堂後方還沒建設的空地，是整個學校的最邊緣，沒有監控。
“為什麽會跟我們過意不去啊？”陳恬百思不得其解。
“是有人調皮搗蛋，還是得罪什麽人被針對了？”梅川也想不明白。
“真是氣人。”陳恬踢了一腳泥巴。
“喲，我們小甜橙還會發火啊。”梅川玩笑道。
“我怎麽不發火，我又不是神仙，這不火要怎麽才火，我火大了嘞。”陳恬氣憤地說。
“要不我去找個滅火器來？”梅川繼續玩笑道。
“滅火器也就不了火，”陳恬強壓著自己的怒氣，說，“既然已經發生了，就只有接受，盡量修理補救一下吧。”說著把剪刀拿了出來。
“喲，沒想到你這麽快就想開了。”梅川笑道。
“我想不開，但那又能怎麽樣呢？就當修剪掉春花，為下一波覆花做準備吧，這個春天過了，我們還可以期待秋天，還有無數個春天。”陳恬邊修理枝條邊說，手裏的剪刀哢嚓作響，每一剪刀下去都在發洩著心裏的怒火。
“牛，你這豁達的胸襟真是......牛！”梅川也一邊聊天，一邊把那幾棵被拔掉的無盡夏種好。
“誇人這麽詞窮。”陳恬也笑了。
“我知道給咱學文學的丟臉了。”梅川自嘲。
“以後出去少說是學文學的就行。”陳恬開著玩笑，而後又問：“放假你沒回家嗎？”
“我家這麽遠，我哪裏要回去。”梅川答道。
“好吧，下次去我家玩。”
回到宿舍，陳恬還是想不明白，自己平時也未曾樹敵，破壞花園的人到底是針對自己，還是針對班級，還是針對評比？越想越氣的她打開電腦，登錄企鵝號碼，進入小游戲《大家來找茬》來轉移自己的註意力，這是她最近剛學會的解壓方式。
玩了一會，收到葉瑞明發來的企鵝消息。
葉瑞明：hello，交換生的事考慮得怎麽樣了？
游戲有倒計時，她暫時沒有理會。玩了一局又接著一局，漸漸地忘了回覆葉瑞明的消息。
玩到眼睛都酸了，坐著休息的陳恬翻看自己曾經驕傲上傳企鵝空間的照片和日志，初春的嫩芽，盛夏的繁花，秋日的種莢……每一張都記錄了她一年來的用心和努力。想想如今花園又回到起點，參加評比已全然無望，強烈的失落和委屈又向她襲來。
她點開發說說頁面，手指在鍵盤上猶豫了很久，最終只敲下了一行簡單又沈重的話：花園昨夜被人惡意破壞了，心血毀於一旦，無緣評比了。同時配上兩張現場慘狀照。
說說發出去，她告訴自己，就算失落也好，不甘心也好，想不通也好，就給自己這一個晚上，讓情緒過去。
幾分鐘後，企鵝“咳嗽聲”響起，陳恬懨懨地瞥了一眼，是許久未交流的“無波古井”。
無波古井：看到了你的說說。非常遺憾發生這樣的事，我能想象那種心血付諸東流的感受。抱抱你。
陳恬沒有回覆，心頭沈甸甸的，連打字的力氣都沒有。對方似乎並不介意她的沈默，很快又發來一條。
無波古井：花木雖折，根猶在土。你為它們傾註的心意和時光，風記得，土記得，它們自己更記得。傷的是枝葉，不是生命本身。給時間一點時間。
這行文字像帶著溫度，輕輕熨帖在她的失落上，他的安慰沒有廉價的同情，反而帶著一種洞悉的平靜和力量。
她有些動容，動了動手指，回覆道： 謝謝。只是覺得……很無力。努力了很久，卻在最後時刻……
回覆完這一句，她想起了剛剛葉瑞明的消息還未回覆，於是又打開葉瑞明□□頭像，發現頭像顯示他也正在玩《大家來找茬》。男生也會玩這麽簡單的小游戲？陳恬心裏有些奇怪，但也沒有多想，手指敲出幾個字：我還是不去了。
無波古井：我明白。比賽的榮譽是錦上添花，但花園本身，是你為自己和四季創造的風景。它的美，從不因一場評比而增減分毫。破壞者毀掉的是暫時的形貌，毀不掉你心裏的那片綠意盎然。
無波古井的新信息發來，陳恬看著“你為自己和四季創造的風景”，心頭微微一震，這個陌生網友素未謀面，言語之間竟像極了往時安慰別人的自己。
是啊，花園是她的慰藉，是她的熱愛，難道僅僅因為一次評比的缺席，就失去了全部意義嗎？
她剛想回覆，葉瑞明頭像又閃動了起來。
葉瑞明：可以告訴我原因嗎？
陳恬把兩個對話框並列打開放在電腦屏幕上，不知道該先回覆誰，怔怔地盯著電腦發呆。
無波古井：我見過你之前分享的照片，很美，充滿了靈氣。那不是偶然，是你雙手和心血的造物。這份能力，誰也奪不走。
葉瑞明：有什麽問題你告訴我好嗎？我們一起解決。
無波古井：評比錯過了，但春天不會，下一個花期也不會。
葉瑞明：你看，我們一起出去，能夠相互照應，能夠一起開闊視野，多好啊。
無波古井：期待看到你的花園重現生機，那一定比之前更動人。因為它經歷過風雨，會更堅韌。
葉瑞明：我是真的很想和你一起去看世界。
這兩個人似乎都感到了陳恬的“愛答不理”，但一個還是耐心地開導陳恬，一個還是耐心地勸導陳恬。
兩個對話框看似在各說各的，但陳恬總感覺哪裏不對勁，經過少時觀察，她發現兩個對話框這一個顯示“對方正在輸入”，那一個的“對方正在輸入”就會消失，而那一個顯示“對方正在輸入”時，這一個的“對方正在輸入”又消失了。
為了驗證心裏的猜想，陳恬進入“無波古井”的企鵝空間，盡管成為好友已久，但空間裏面還是一片空白，依舊一個新號模樣。
為了進一步證實，她趁“無波古井”正在輸入的時候，故意回覆葉瑞明：實不相瞞，我沒有這個經濟條件。
葉瑞明一看陳恬回覆，果然葉瑞明的“對方正在輸入”出現了，“無波古井”的“對方正在輸入”消失了。
這些日子，他為什麽要冒充陌生人來跟我聊天呢？帶著這個疑問陳恬繼續在試探。
她回覆“無波古井”：謝謝你，真的。你說得對。我會的。
無波古井：我們可以去成本相對低一些的地方，比如香港，比如臺灣。
也許是對方有些慌張，明顯“串臺”了。
這樣一來，她坐實了心裏的猜想，“無波古井”和葉瑞明就是同一個人！
原本被這個“無波古井”沖淡的委屈，又變成一種被人戲耍的憤怒。
陳恬：葉瑞明，你為什麽要騙我？
突然被揭開面具，葉瑞明有些不知所措，起初他申請了一個新號，謊稱是自己的朋友跟陳恬聯絡，表面是共同探討養花，實則是為了試探陳恬，同時有意從側面向陳恬傳達自己的感覺，雖然並沒有取得什麽效果。
陳恬：可以解釋一下嗎？
陳恬接著問。
既然命運推動至此，那就和盤托出吧。葉瑞明心想，腦子快速運轉，不知如何將自己的內心說清楚。
陳恬：看著我因為那些安慰感激一個‘陌生人’，很有意思嗎？像看一場精心編排的戲？看著我對著那些話感動，你是不是覺得特別有成就感？
無波古井：不是！陳恬，你聽我說！我從來沒想看你笑話！我只是不想看你難過。
陳恬:那你直接用真實的你來跟我說啊。
無波古井：直接找你，我怕你會拒絕我，會不理我，就像交換生的事一樣。我想安慰你，可我怕你知道是我，連這點安慰都不要了！
陳恬：所以你覺得我需要這種躲在面具後面的施舍？
無波古井：因為我有話要對你說，又不知道該如何對你說。從我最初遇到你，就對你有一種特別的感覺。
陳恬：所以你就騙我？
特別的感覺？不會真的是喜歡自己吧？陳恬根本無法面對這樣的現實，借著“欺騙”這個主題繼續發揮，生怕葉瑞明再說出什麽讓她苦惱的話來。
無波古井：這種感覺真的很特別。
陳恬：所以這麽“煞費苦心”？
無波古井：我不知道怎麽靠近你更合適。直接幫你，你總是拒絕；想安慰你，又怕你推開。我承認我沒有找對方式，但是交換生的事，你再考慮一下好嗎？
陳恬：不用了，葉瑞明，我是不會去的。
葉瑞明：我真的很想和你一起。機會難得，專業對口，關乎未來！
陳恬：我的未來不需要你來規劃！
葉瑞明：所有的困難，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！總會有路的！你為什麽連試都不願意試就要放棄？
陳恬：我沒有辦法！畢竟我沒有做行長的爸爸，也沒有開旅行社的媽媽。
果然人敏感、自卑、沮喪的時候，會變得無禮。陳恬的胸膛劇烈起伏著，手指敲擊鍵盤的聲音越來越重，這一刻她盡力逃避著葉瑞明即將宣之於口的感情，故意將壓抑的怒火和連日來的覆雜情緒在這一刻宣洩而出。
聽著重重的鍵盤敲擊聲，室友們都察覺到陳恬有些不對勁，問陳恬怎麽了，陳恬只是笑笑說沒事。
葉瑞明：我不是這個意思！
陳恬：對你來說，你輕輕松松就能拿到別人夢寐以求的機會！但我不一樣！我媽媽在配件廠打工一天站十二個小時，總是黑夜白天顛倒。我爸爸腎結石住院一個星期，我媽媽白天要上班，晚上要照顧我爸爸，累得暈倒在廠裏。我每個暑假、寒假都在打工，為的就是減少家裏的負擔。我認真讀書，拿獎學金，就是要證明家裏讓我繼續讀書是正確的！你那些要幫助我的好意，對我來說是負擔！指責我的輕易放棄，是提醒我有多無能！
負擔？葉瑞明像是被這個詞狠狠打了一拳，心裏寫滿了受傷和委屈，原來在她的眼裏，不論是他的情感，還是他想兩個人一起交流學習，對她來說都只是負擔。
無波古井：對不起。我考慮不周。但你值得！值得更好的平臺，更好的未來！值得去更大的世界看看！
陳恬：可我不想要！我不想要這種建立在別人犧牲上的‘未來’！我寧願自己走得慢一點、艱難一點，也不想背負著虧欠和不安！
無波古井：原來……是這樣。
葉瑞明眼神裏的光漸漸熄滅了。他看著眼前陳恬的語句字字鏗鏘，仿佛穿透屏幕看到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決絕，終於明白，自己所有的努力和心意，在她築起的高墻面前，撞得頭破血流。
陳恬不再答話。
葉瑞明：既然這對你來說都只是負擔和困擾……那如你所願，陳恬。
原來愛意太明顯，真的會把人推得更遠。沒想到今晚會經歷失望、委屈、受傷、疲憊，還有一種讀不懂她的、深沈的痛楚。
陳恬：祝你……前程似錦。
她緩緩敲出幾個字，每一個字都像踩在葉瑞明的心上。
結束對話，陳恬關上電腦，渾身冰冷。葉瑞明給她的文件袋孤零零地躺在一旁，像一個被遺棄的夢想。巨大的疲憊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空洞感席卷了她。她看似贏了這場爭論，可為什麽……心裏卻像破了一個大洞，冷風呼呼地往裏灌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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